拟行路难·其六

南北朝·鲍照

其一奉君金卮之美酒,

玳瑁玉匣之雕琴。

七彩芙蓉之羽帐,

九华葡萄之锦衾。

红颜零落岁将暮,

寒光宛转时欲沉。

愿君裁悲且减思,

听我抵节行路吟。

不见柏梁铜雀上,

宁闻古时清吹音。

其二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,

千斫复万镂,

上刻秦女携手仙。

承君清夜之欢娱,

列置帏里明烛前。

外发龙鳞之丹彩,

内含麝芬之紫烟。

如今君心一朝异,

对此长叹终百年。

其三璇闺玉墀上椒阁,

文窗绣户垂绮幕。

中有一人字金兰,

被服纤罗蕴芳藿。

春燕差迟风散梅,

开帏对影弄禽爵。

含歌揽涕恒抱愁,

人生几时得为乐。

宁作野中之双凫,

不愿云间之别鹤。

其四泻水置平地,

各自东西南北流。

人生亦有命,

安能行叹复坐愁。

酌酒以自宽,

举杯断绝歌路难。

心非木石岂无感,

吞声踯躅不敢言。

其五对案不能食,

拔剑击柱长叹息。

丈夫生世能几时,

安能叠燮垂羽翼。

弃檄罢官去,

还家自休息。

朝出与亲辞,

暮还在亲侧。

弄儿床前戏,

看妇机中织。

自古圣贤尽贫贱,

何况我辈孤且直。

其六秋思忽而至,

跨马出北门。

举头四顾望,

但见松柏园。

荆棘郁蹲蹲。

中有一鸟名杜鹃,

言是古时蜀帝魂。

声音哀苦鸣不息,

羽毛憔悴似人髡。

飞走树间啄虫蚁,

岂忆往日天子尊。

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,

中心恻怆不能言。

其七中庭五株桃,

一株先作花。

阳春夭冶二三月,

从风簸荡落西家。

西家思妇见悲惋,

零泪沾衣抚心叹,

初我送君出户时,

何言淹留节回换。

床席生尘明镜垢,

纤腰瘦削发蓬乱。

人生不得长称意,

惆怅徙倚至夜半。

寄与同好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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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
对着席案上的美食却难以下咽,拔出宝剑对柱挥舞发出长长的叹息。

大丈夫一辈子能有多长时间,怎么能小步走路的失意丧气?

放弃官衔辞职离开,回到家中休养生息。

早上出家门与家人道别,傍晚回家依然在亲人身边。

在床前与孩子玩耍,看妻子在织布机前织布。

自古以来圣贤的人都生活得贫贱,更何况我这样的清高孤寒又正直的人呢?

注释

案:一种放食器的小几。又,案,即古“椀”(碗)字。 

会:能。这句是说一个人生在世上能有多久呢? 

安能:怎能。蹀躞(diéxiè叠谢):小步行走的样子。这句是说怎么能裹足不前,垂翼不飞呢。 

弄儿:逗小孩。戏:玩耍。 

孤且直:孤高并且耿直。这二句是说自古以来圣人贤者都贫困不得意,何况像我们这样孤高而耿直的人呢!

赏析

  全诗分三层。前四句集中写自己仕宦生涯中倍受摧抑的悲愤心情。一上来先刻画愤激的神态,从“不能食”、“拔剑击柱”、“长叹息”这样三个紧相连结的行为动作中,充分展示了内心的愤懑不平。诗篇这一开头劈空而来,犹如巨石投江,轰地激起百丈波澜,一下子抓住了读者的关注。接着便叙说愤激的内容,从“蹀躞”、“垂羽翼”的形象化比喻中,表明了自己在重重束缚下有志难伸、有怀难展的处境。再联想到生命短促、岁月不居,更叫人心焦神躁,急迫难忍。整个心情的表达,都采取十分亢奋的语调;反问句式的运用,也加强了语言的感情色彩。

  中间六句是个转折。退一步着想,既然在政治上不能有所作为,不如丢开自己的志向,罢官回家休息,还得与亲人朝夕团聚,共叙天伦之乐。于是适当铺写了家庭日常生活的场景,虽则寥寥几笔,却见得情趣盎然,跟前述官场生活的苦厄与不自由,构成了强烈的反差。当然,这里写的不必尽是事实,也可能为诗人想象之辞。如果根据这几句话,径自考断此诗作于诗人三十来岁一度辞官之时,不免过于拘泥。

  然而,闲居家园毕竟是不得已的做法,并不符合作者一贯企求伸展抱负的本意,自亦不可能真正解决其思想上的矛盾。故而结末两句又由宁静的家庭生活的叙写,一跃而为牢骚愁怨的迸发。这两句诗表面上引证古圣贤的贫贱以自嘲自解,实质上是将个人的失意扩大、深化到整个历史的层面——怀才不遇并非个别人的现象,而是自古皆然,连大圣大贤在所不免,这足以证明现实生活本身的不合理。于是诗篇的主旨便由抒写个人失意情怀,提升到了揭发、控诉时世不公道的新的高度,这是一次有重大意义的升华。还可注意的是,诗篇终了用“孤且直”三个字,具体点明了像作者一类的志士才人坎坷凛冽、抱恨终身的社会根源。所谓“孤”,就是指的“孤门细族”(亦称“寒门庶族”),这是跟当时占统治地位的“世家大族”相对讲的一个社会阶层。六朝门阀制度盛行,世族垄断政权,寒门士子很少有仕进升迁的机会。鲍照出身孤寒,又以“直”道相标榜,自然为世所不容了。钟嵘《诗品》慨叹其“才秀人微,故取湮当代”,是完全有根据的。他的诗里不时迸响着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抗争与哀叹之音,也不难于此得到解答。

  前面说过,同为诗人抗议人生的哀歌,此诗较之《拟行路难·泻水置平地》的正言若反、半吐半吞,写法上要直露得多,但此诗也并非一泻到底。起调的高亢,转为中间的平和,再翻出结语的峭拔,照样是有张有弛,波澜顿挫。音节安排上由开首时七言长调为主,过渡到中间行云流水式的五言短句,而继以奇峰突出的两个长句作收煞,其节奏的高下抗坠也正相应于情感旋律的变化。所以两首杂言体乐府仍有许多共同之处。再进一步,拿这两首感愤言志之作,来同前面那些借思妇口吻言情的篇什相比较,风格上又有不少异同。前诗婉曲达意,这里直抒胸臆;前诗节拍舒徐,这里律动紧促;前诗情辞华美,这里文气朴拙——随物赋形,各有胜境。不过无论哪一类题材,都能显现出作者特有的那种奇思焕发、笔力健劲的色调,这正是鲍照诗歌最能打动人心的所在。《南史》本传用“遒丽”二字评论他的乐府创作,后来杜甫也以“俊逸”概括其诗风,其实“俊”和“丽”还只标示出它的体貌,“逸”和“遒”才真正摄得它的神理。从鲍照的“俊逸”到李白的“飘逸”,是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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