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：把栏杆拍遍的词中之龙

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特殊的存在——一个上过战场、杀过敌人、带兵打过仗的词人。辛弃疾（1140—1207），字幼安，号稼轩，山东历城（今济南）人。他一生渴望北伐收复失地，却被南宋朝廷闲置了大半辈子。他把满腔壮志和不甘，全部倾注在了词里。

少年英雄：壮岁旌旗拥万夫

辛弃疾出生时，北方已经沦陷于金人之手二十多年。他的祖父辛赞虽然在金朝做官，但始终心系故国，经常带着年幼的辛弃疾登高远望，指点河山，叮嘱他不要忘记自己是宋人。

1161年，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，北方汉人纷纷起义。二十一岁的辛弃疾拉起一支两千人的队伍，加入了耿京领导的义军，担任掌书记。

1162年，叛徒张安国杀害耿京投降金朝。辛弃疾得知消息后，率领五十骑兵突入金军大营——五万人的大营——活捉了张安国，一路南下渡过淮河，交给南宋朝廷处置。

这一年，他二十三岁。这不是小说，这是真实的历史。

晚年回忆这段岁月，他写道：

"壮岁旌旗拥万夫，锦襜突骑渡江初。"少年英雄的金戈铁马，成了他一生中最辉煌、也最令他痛心的回忆——因为此后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战场上了。

南渡之后：英雄无用武之地

辛弃疾南渡后，满以为可以得到朝廷重用，率军北伐。然而南宋朝廷早已习惯了偏安，主和派当权，根本不想打仗。

辛弃疾被安排了各种地方官职——知州、安抚使、转运使——全是文职。他多次上书朝廷，陈述北伐方略，都石沉大海。

建康（今南京）赏心亭上，他登高远望，心中的悲愤无处倾诉：

"落日楼头，断鸿声里，江南游子。把吴钩看了，栏杆拍遍，无人会，登临意。"他反复看着手中的宝刀，拍着楼上的栏杆，可没有人理解他的心情。一个将军被迫当文官，一把宝刀被迫挂在墙上生锈。

闲居带湖：却将万字平戎策

1181年，四十二岁的辛弃疾被弹劾罢官，回到江西上饶带湖闲居。此后二十年间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乡间度过，偶尔被起用，很快又被罢免。

正是在这段被闲置的漫长岁月里，辛弃疾写下了数量最多、品质最高的词作。无法在战场上实现的抱负，只能在笔端倾泻：

"醉里挑灯看剑，梦回吹角连营。"这首《破阵子》写给好友陈亮（陈同甫）。酒醉之后，他在灯下端详宝剑；梦里，他又回到了军营。"了却君王天下事，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！"——壮志写到最高处，一句"可怜白发生"猛然跌落，如从万丈高空坠地。

与陈亮的这段友谊极为动人。1188年冬天，陈亮专程从浙江赶到上饶看望辛弃疾，两人在鹅湖相聚十天，痛饮长谈，纵论天下大势。临别后辛弃疾追赶不及，写下了一首又一首送别词。

在乡间，他也写下了许多清新质朴的田园词：

"茅檐低小，溪上青青草。醉里吴音相媚好，白发谁家翁媪？"这首《清平乐·村居》画面温暖，充满人间烟火气。铁血将军写起田园生活来，一样细腻动人。

夏夜在黄沙岭行走，他捕捉到了乡间最宁静的时刻：

"明月别枝惊鹊，清风半夜鸣蝉。稻花香里说丰年，听取蛙声一片。"月光、蝉鸣、稻香、蛙声——这是辛弃疾笔下最宁静的画面，也是他难得的安宁时刻。

表面上是闲适的乡居生活，但内心深处的不甘从未消退：

"少年不识愁滋味，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，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，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，却道天凉好个秋。"年轻时不懂愁是什么，装模作样地写愁；如今真的尝尽了愁的滋味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，只能说一句"天凉好个秋"。

最后的呐喊：凭谁问，廉颇老矣

1203年，六十四岁的辛弃疾终于被重新起用，任镇江知府。北伐的呼声再次高涨，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。

登上北固亭，他写下了人生最后的代表作：

"千古江山，英雄无觅，孙仲谋处。"他想起了三国时在京口建都的孙权、北伐中原的刘裕，再看看当朝——"元嘉草草，封狼居胥，赢得仓皇北顾。"他用南朝宋文帝刘义隆草率北伐惨败的历史教训，警告当权者不可冒进。

"凭谁问：廉颇老矣，尚能饭否？"他以战国老将廉颇自比——我虽然老了，但还能上阵啊！可是，谁来问一声呢？

然而这次北伐最终沦为闹剧——权臣韩侂胄急功近利，准备不足就仓促出兵，果然大败。辛弃疾再次被罢官。

1207年秋，辛弃疾在铅山病逝。据说他临终前还在大喊："杀贼！杀贼！"

词中之龙

辛弃疾留下词作六百余首，是两宋词人中存词最多的一位。他与苏轼并称"苏辛"，是豪放词派的巅峰代表。

但辛弃疾的"豪放"与苏轼不同。苏轼的豪放是哲学家式的旷达超然，辛弃疾的豪放是军人式的悲壮沉郁。他的词里有真实的刀光剑影、有切肤的家国之痛。他不是在书斋里想象英雄，他自己就是那个英雄——一个被时代辜负的英雄。

"众里寻他千百度。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。"这首《青玉案·元夕》写的是元宵夜的寻觅，但后人读出了更深的寓意——在热闹的人群中，他始终在寻找一个知音、一个同道、一个理想的归处。这大概也是辛弃疾一生的写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