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：写诗写到老妪能解

白居易（772—846），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，祖籍太原，生于河南新郑。他是唐代产量最高的诗人之一，一生写诗近三千首。他主张"文章合为时而著，歌诗合为事而作"，用最平易的语言写最真实的人生。据说他每写一首诗，都要念给不识字的老妇人听，直到她们能听懂为止——这个传说虽未必全真，却精准地概括了白居易的诗学追求。

少年苦读：离离原上草

白居易出身于中小官僚家庭，幼年随家四处迁徙，饱尝离乱之苦。但他天资聪颖，刻苦攻读，十六岁时写下了那首让他一举成名的诗：

"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"这是一首应试诗——"赋得"意味着命题作文，题目是"古原草送别"。十六岁的白居易把一片草写出了生命的韧性。他带着这首诗去拜见前辈顾况，顾况本来调侃"长安米贵，居大不易"，读到这两句后改口说"有此句，居亦易矣"。

长恨歌：最美的叙事长诗

806年，白居易任盩厔县尉期间，与友人陈鸿、王质夫同游仙游寺，谈及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，遂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：

"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。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。"《长恨歌》是中国叙事诗的巅峰之作。它以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悲剧为题材，从"汉皇重色思倾国"写到"此恨绵绵无绝期"，篇幅宏大，情感跌宕。既有对帝王荒政的批判，更有对至死不渝爱情的歌颂。白居易也因此被称为"长恨歌主"。

新乐府运动：为百姓代言

白居易不只写爱情。他发起"新乐府运动"，主张诗歌应该反映社会现实、为民请命。他写下了大量讽喻诗，直指社会不公。

最著名的是《卖炭翁》：

"可怜身上衣正单，心忧炭贱愿天寒。"一个卖炭的老人，身上衣服单薄却盼着天更冷——因为天冷炭才能卖出好价钱。白居易用最朴素的语言写出了底层百姓最矛盾的心理，读来令人心酸。

还有《观刈麦》，写农民收割时的艰辛：

"足蒸暑土气，背灼炎天光。力尽不知热，但惜夏日长。"农民在烈日下割麦，汗水蒸腾，背被烤焦，却不觉得热——因为只想趁天长多干一些。白居易最后自问："今我何功德，曾不事农桑。吏禄三百石，岁晏有余粮。"自己做官领俸禄，与辛苦的农民相比，有什么资格？这种自省精神在唐代诗人中极为罕见。

江州司马：湿衫最多情

815年，白居易因直言进谏得罪权贵，被贬为江州（今江西九江）司马。这次贬谪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。到江州后的某个秋夜，他在浔阳江头送客，偶遇一位琵琶女，写下了另一首传世长诗《琵琶行》。

"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。"白居易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的共情——一个被贬的官员和一个年老色衰的歌女，身份天差地别，却在那个秋夜找到了命运的共鸣。

晚年闲适：花非花

经历了仕途的起落，白居易晚年回到洛阳，过起了闲适的生活。他与刘禹锡等人诗酒唱和，自号"醉吟先生"。这一时期他的诗风变得温暖、从容。

他写出了最朦胧的小诗：

"花非花，雾非雾。"这首诗几乎是唐诗中最"现代"的一首——不写具象，只写感觉。什么是花不是花、雾不是雾的东西？是梦？是记忆？是爱情？千年来众说纷纭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。

冬天的夜晚，他邀友人来饮酒：

"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？"绿蚁新酒、红泥小火炉，天要下雪了——来喝一杯吧？这是中国诗歌中最温暖的邀约。没有华丽辞藻，就是朋友之间最质朴的话。

他也写了最脍炙人口的江南回忆：

"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？"白居易曾任杭州刺史和苏州刺史，对江南有深厚的感情。红花绿水，春日暖阳——江南的美好，被他浓缩在了二十几个字里。

诗魔永在

846年，白居易在洛阳去世，享年七十五岁。他是唐代诗人中最长寿的之一，也是作品最多的之一。

白居易的价值不只在诗艺，更在态度——他坚信诗歌应该让所有人都能读懂，应该为弱者说话，应该记录真实的生活。在一个崇尚华美辞藻的时代，他选择了最朴素的表达。这份坚持，让他的诗穿越千年依然鲜活——因为真实的情感，永远不会过时。